香港黑暗之心 重庆大厦里的一夜

作者:重庆活动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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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18-11-02 13:49:33

  大厦的底层运转着鱼龙混杂的店铺,里面不仅交易着最新潮的手机、服装和电器,同样也能找到、仿冒品和器。二层是一家叫做“重庆森林”的精品商场。 三层往上似一个嬉皮集中营,每晚有超过四千人在错综复杂的房间里留宿,住客来自全球一百多个国家,他们中间有西非的偷渡客、南太平洋的王室成员、南亚的妓女和索马里的避难者。这是一个法外之地,警察通常分不清谁是谁,大厦的保安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锡克人、廓尔喀人、阿散蒂人、塞内加尔人、尼日尼亚人……在这个黑暗入口内,共同筑成了一个地下王国。黑吃黑、私人寻衅、复仇常有发生,大厦的物主也无法插手,纠纷要靠宗教族老来调停,许多初来乍到的人相信只要在重庆大厦镀完金,就能从此出人头地。

  我第一次进入重庆大厦是在2012年,和朋友去吃咖喱。大厦的上层有几家上点档次的南亚餐厅,它们居高临下,俯视着大厦内的众生。西方人和香港本地人通常只会去那几层,朋友知道我对印度感兴趣,便提议一起去,顺道换点港币。刚进入大厦,我们仿佛大鱼上钩,瞬间就有一帮南亚人涌上来,表情诡异地问我们要不要住酒店,我摇了摇头,他们立刻会意地掏出几张印度餐厅的名片。

  朋友像授予恩赐一样的接过名片,用粤语问了几句,其中一人便领着我们走向电梯,其余人一窝蜂地涌向了下一个人。位于高层的印度餐馆里面坐的几乎都是西方人,他们表情十分凝重,感觉就跟在非洲博茨瓦纳杜巴平原里游猎一样,也许在重庆大厦里用餐的体验不仅带给他们置身异域的新奇感,还蕴含着一种值得炫耀的优越感。他们和此地并无瓜葛,不过是旅游了一圈而已。

  服务生是印度人,有一位会讲粤语,或许他有香港居留权,就跟高人一等似的,我的朋友有些怯生,用粤语和他低声地交流了几句。不一会儿菜就上来了,朋友感到如释重负,结账的时候,还给了服务生一点小费。对我的朋友来说,这家餐馆就像是被隔离在重庆大厦之外的飞地,这里的印度人讲粤语,在香港,仿佛任何的人只要会说粤语,便被排除在“蛮夷”之外,是归化的人。

  后来,我又路过了几次重庆大厦,门口都有几名印度人或非洲人在向我招手,问我要不要碟,或者让我光临他们在某个角落里的店铺。

  三年后,我直接住进了重庆大厦。从香港转机去巴厘岛,要在香港停留一晚,我在缤客上订了一家只要170元港币(约合137元人民币)的酒店,位置就在重庆大厦A座的3楼。虽然假日酒店只与重庆大厦一街之隔,有着天壤之别,但重庆大厦的价格却让我无法拒绝。

  到机场后,我上了一辆高档酒店的摆渡车,下车后再走到附近的重庆大厦。我先走进门口的那家7-ELEVEN,环顾一周后,花10港币买了一小瓶纯净水。一个印度人向我指了指A座的电梯入口,我发现订单上的地址只是一个宾馆接待处,窗户里边贴满了各家旅馆的招牌,其中的一块上面写着“新英格兰旅馆”。

  有几个东南亚人也在办理入住,前台女士蜷缩在窗口里面,柜子里装着各式各样的房间钥匙,她从一大把房间钥匙里抽出其中的一把幸运钥匙,递给了我。重庆大厦据说总共有一千多张床,我猜想我订任何的一家旅馆,即便价格不同,给我的房间也是随机的,跟玩扭蛋机一样,“新英格兰旅馆”和“新华人酒店”没有任何区别。

  前台女士给我标注了座号、层号、门牌号和房间号,跟解读摩尔斯电码差不多。我要从A座到C座去入住,但由于重庆大厦的建筑之间并不相连,我不得不下到最底层,才能进到另外一座楼层里面。大厦分为A、B、C、D、E五座,每一座都有独立的电梯运营,从底层连通十七楼。而楼层之间环绕的天井,就像南美洲的监狱一样,向下是一个暗无天日的洞穴。

  敲门后,一个菲律宾人鬼鬼祟祟地探出头,像是常驻客。我问:“是新英格兰旅馆吗?”他小声的说:“是的,这里是新英格兰旅馆。”他的样子比我更担惊受怕。

  进了门穿过一条昏暗的通道,菲律宾人将我领进其中的一个狭窄的房间。房间里摆着两张墨绿色的硬胶皮床,上面只象征性的铺了一层一次性的塑料薄膜,墙上挂着一个不知道好坏的电视,两张床的中间有一个不怎么管用的老式空调,顶着个透气的小窗户。窗外就是重庆大厦的天井,永远如同黑夜一般,不时传来打闹声和呼喊声。浴室小得要侧身才能进去,还好有凉水。

  我回忆起同样是在2012年,旅行期间在朋友何文田的出租屋里落脚。五个人挤在一套公寓,是那种灰扑扑的单元格子楼,你能在任何一部港片里看到,电梯里一张张冷漠的面孔,都像是从电影里钻出来的一样。每天清晨五点过就有老阿嬷起床的动静,九点开始外面的工地开始吵闹,你能清楚地感到一墙之外的工人呼吸的气息……

  那晚我只出门逛了一圈,从天星码头回到旺角,街上人来人往,有的人还穿着短袖,有的人就已经开始套棉袄了。凌晨,我才回到安静下来的重庆大厦,在那里勉强住了一夜,天没亮就启程了,起床后,浑身起了一片一片的红疙瘩。

  建于1961年的重庆大厦,曾是尖沙咀一带的高层建筑,但因为低劣的建筑质量,成了世界“低端人群”的收容所。在他们的国家里,许多人也许尚且称得上是佼佼者,他们都有着香港梦或者发达国家梦,香港是通往新世界的一个跳板。从这里,无论是下南洋、去欧美,还是进入日益蓬勃的中国大陆,都相对容易。他们就像我在亚美尼亚认识的那些世界游民一样,承载了家族的希望。出来闯荡,即便以失败告终,或输得身无分文,也比葬身在那块旧大陆强。

  “我们看电视长大,相信有一天会成为百万富翁、电影明星或者摇滚歌手。但是我们不会,后来我们才慢慢学会面对现实,于是我们变得非常愤怒。”只有那些被上帝选中的为数不多的人,带回了源源不断的财富,提携了他们的家族。换句话说,如果他们当中谁的父亲在成年后不曾回过一次老家,就是因为没能出人头地罢了。

  商品全球化下,我认识的一个墨西哥人会从香港的网站上买一个中国大陆产的日本品牌镜头,再通过远洋货轮经美国入境墨西哥。而重庆大厦的商品,则供应着全球第三世界国家的低端市场。某一刻,我怀疑我在印度新德里电子市场内能找到的那些过时的Kindle电子阅读器,就是出自这里。每个有头脑的印度人都能立刻变身中间商从中谋取差价,这是一种传统。到我手里的时候,那些电子二手商品就已经超过原价好几倍了。

  我想起有一次我从尼泊尔寄了一些行李回国,交给印度公司承运。他们通常只在加尔各答拥有一间办公室。也许就是通过重庆大厦的这帮人,人肉乘坐飞机跨越国境,辗转几个国家,中途可能还去迪拜旅行了一圈,最后到了香港的一间办公室。数月后,等到我那位住何文田的朋友帮我取回了行李,带到深圳过关再用顺丰转寄给我时,我已经从埃及回国了。这就是重庆大厦式的做法,这里的任何一种交易,谈不上合法,也并不违法。不知不觉中,你已经被易手好几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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